aegagrus

Get Left Behind

Notes:战争期间的虚构故事,关于爱的错觉。

阿尔弗雷德把火车乘务提供的小报翻得窸窣作响,伊万知道他对法语一窍不通,亚瑟·柯克兰对高卢人嗤之以鼻的态度或多或少地影响了阿尔弗雷德,平心而论,伊万还算是喜欢弗朗西斯,他声称自己在战前是个话剧作家,亚瑟讽刺地询问他的真名是否是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噢,显然不是。”法国人平静地反击,“因为我不是个该死的英国同性恋,柯克兰先生。”

这班慢车即将越过比利时的国境线,目的地是瑞士巴塞尔。他们很快玩腻了皮克牌和西洋棋,伊万赢得更多。

“我没见过像你那样的苏联人。”阿尔弗雷德收起匣子,白色的皇后停在D4,戒烟令他心情烦躁。

美国人的苏联朋友抬起头,已经准备就FBI情报官的闲谈作出反驳,“你并不了解苏联,以及苏联人。”

“万尼亚。”他说,一只手抵在桌面,转头看向窗外,伊万顺着对方的目光望过去,玻璃外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他们的倒影,一个安静的夜晚。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错,阿尔弗雷德叠好报纸,撅起嘴唇笑了,伊万拉开门,重新要了一壶热茶。




 

如果让伊万·布拉金斯基来讲述,第一次见到阿尔弗雷德的地点是伦敦,他不能透漏更多消息,但那场会面的确出自两国安全局的高层授意,在某个值得好好说说的酒店走廊,他先听到美国人的笑声,事实上,美国人和苏联人简直像两块磁铁一样,要么互相排斥,要么紧紧联系在一起。

“嘿,这是我的房间。”讨人厌的英俊男人走过来,醉醺醺地亲吻女伴,舌头拨弄褐发女人泛红的耳垂。“滚开。”

“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苏联人客气地伸手,“琼斯先生,您的秘书告诉我您今晚没有预约。”

“喊我阿尔弗雷德。”他懒散地倚着墙壁,女人推开美国人的肩膀,矜持地拉高披肩,留给苏联人坚决的背影。阿尔弗雷德解开衬衫的纽扣,这几乎让伊万往后退了一步,“去房间里等我好吗。”

伊万希望他没在和自己说话。

“看来我们必须得挑另一个时间见面了。”美国人装模作样地牵起女人的手背轻吻,“再见,我的爱。”

“不介意我抽根烟?”

“您请便。”

阿尔弗雷德笑笑,嘲弄地瞟了苏联人一眼,将手臂上搭着的西装外套丢到床上,衬衣大开,随着走动露出保养得当的胸膛,下摆勉强塞进裤子里。他轻浮地对着伊万吐出烟圈,因为对方皱眉的神情哈哈大笑。上校往后梳理散乱的头发,像条在给自己顺毛的金毛,伊万注意到阿尔弗雷德有双明亮的蓝眼睛——他迅速把眼神挪到别的地方。

“别不好意思看嘛。”阿尔弗雷德低声说,声音听上去还是个男孩,“看在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的份上。你知道的,像我这种人,要是谁有一分钟没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那可是个非常、非常大的打击。”

他没脱掉皮鞋,床单被压出一团混乱的褶皱,这似乎微妙地预示了有关伊万与阿尔弗雷德工作的第一年:混乱,失控,他们并非短暂地放下对彼此的成见,而是恐惧暂时压过了厌恶。

第二年的情况比第一年更好,也可能总是有人这么说,每一年都比之前更有希望,但战争仍在继续,不断有噩耗传来,上帝到底站在谁那边,对他们而言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伊万关上门,他们对报纸上的消息向来持怀疑态度,但是,他叹了口气,头一次在阿尔弗雷德面前挥了挥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住。对方倾身替他点燃唇边的烟草,呛人的烟雾在安全屋里弥漫,烟头明明灭灭,像闪烁的红色警示灯。美国人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苏联人的肩膀,“冷静,伊万。”他说,希望他有勇气撒谎,“会好起来的。”

他的手指比眼睛更早地意识到苏联人的肩膀正在颤抖,那几分钟内阿尔弗雷德盯着对方指间燃烧的香烟,祈祷有谁能给自己一枪。苏联人把脸埋在掌心里喃喃自语,俄语听上去像受伤野兽发出的哀嚎。他的领口有些开线,以前阿尔弗雷德从没离伊万这么近过,对方一直警惕地坚守某条不存在的界线,似乎躲在里面就能保持安全。

“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是对我。”

“不,一切都会过去的,对所有人。”阿尔弗雷德抽走快要熄灭的烟头,贪婪地抽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安慰自己的搭档,“说不定那时候你还会怀念我呢,世界英雄阿尔弗雷德。”

外面的灯光透进来,短暂照亮室内,伊万咕哝了什么,也许仅仅是做了一个嘴角上扬的表情,他握住美国人的手,阿尔弗雷德猜这应该算是一声谢谢。不客气,当然,他是不会说出这句话的。

事情在第三年迎来转机,Operation Overlord行动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弗朗西斯从马赛发来电报,问候所有人的健康。“感谢Garbo*。”柯克兰给他们倒上白兰地,伤员不能饮酒,不过这里没有医生,阿尔弗雷德的眼镜滑稽地挂在脸上,脑袋左边的绷带缠得像个埃及的木乃伊,“天佑女王。”

收到苏联人占领泽劳弗高地的消息当晚,他们两个喝得酩酊大醉,英国人过早地消失了,像街边机灵的野猫。他们互相搀扶,歪歪扭扭地躲避路上的水坑,悬铃木的阴影让阿尔弗雷德看不清伊万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轻柔的笑声。

伊万冲美国人露出微笑,那种傻乎乎的,让人变得愚蠢的笑容。“你在想什么,阿——阿尔弗。”他凑近,鼻尖蹭过阿尔弗雷德的脸颊,嗓音沙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苏联人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撞到另一个路人,对方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吐出几个短促的音节,不难猜出内容,多半是在问候他们的母亲。阿尔弗雷德和伊万笑起来,模仿那个人的口音,然后毫无缘故地轮流模仿他们见过的可笑腔调。

“Je t'aime。*”他的舌头说,这是弗朗西斯教给伊万的第一句法语,建议苏联人用它代替你好,阿尔弗雷德不在那儿,他那时候在——伊万记不清了。

“这是什么意思。”阿尔弗雷德拍了拍苏联人的肩膀,“噢,是意大利语对吗?”

“猜对了。”伊万把他拉过来,以防美国人跌进河里,“意大利语的你好,或者是见鬼的米兰天气,反正是同一个意思。”

放弃和你的搭档较劲是件好事,阿尔弗雷德回忆,他在火车快要到站前,提议向彼此坦白自己的一个秘密,伊万没有拒绝,“我撒过谎。”

“为了从我这得到什么?”美国人挑起眉毛,他必须承认这不算坦白,“任何人都会撒谎,你为了得到什么撒谎,阿伦卡巧克力?”

“我撒谎是因为我想放弃什么。”伊万说,天边已经由黑色向深蓝过渡,手表的指针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从不为得到什么而撒谎,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我撒谎是因为,我…”

“你?”

对方摇摇头,“轮到你了。”

他突然紧紧抓住伊万的双手,柔软、有力,他见过这双手平稳地扣动扳机,也见过它颤抖地夹住香烟,现在这双手的主人看着他。战争结束了,阿尔弗雷德想向他宣布,一切都会变好的。

“一切都会过去吗?伊万,还是说从来都是这样。”

“是的。”布拉金斯基先生松开手,“一切都会过去的,对任何人,从来都是这样,琼斯。”

列车开始减速,列车员提醒乘客即将到站,外面的景色逐渐清晰,瑞士的夏天非常迷人,那些漂亮的花,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是一个植物学家,或许伊万能说出它们的拉丁学名。“我的秘密是,我想我最好还是别戒烟了。”阿尔弗雷德最后说,指了指外套口袋,“介意借个火吗?”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既是(一战时期)间谍,又是剧作家和同性恋

*Garbo:英国特工胡安·普约尔·加西亚的代号 

*Je t'aime: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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