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灯光逐级熄灭,只留舞台上空的烛台吊灯,像是八音盒里搭建的场景。黑暗犹如厚重的幕布,被昏黄光源柔和掀开一角,观众零星,表情隐没在暗处,仿佛被风吹动的摇晃阴影。戈麦斯和穆勒离开时,排练已经接近尾声,剧院经理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走路的样子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指挥来回翻弄手抄乐谱,低声和钢琴首席说着什么,附近的小提琴手弯腰,从地上大开的琴盒里取出松香,慢吞吞擦拭琴弓。
戈麦斯走得很快。他在管乐声部奏响第一个音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然而托马斯才是那个睡着的,对方睡着后总算能保持片刻安静。乐队行进到某个欢快的小节,但戈麦斯的注意力早就不在技巧娴熟的演奏者身上了,他思忖逃跑的仿生人会藏在哪里,穆西亚拉、帕夫洛维奇和基米希,中间男孩的名字比起其他两个更特殊一点,显然来自东欧。托马斯咕哝了几个意味不明的单词,下巴埋进围巾,呼吸平缓。
警探们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躲避急匆匆的工作人员,布面地毯吞没了脚步声。这座战争纪念歌剧院是战前的旧建筑,最大程度的维持了几百年前的装饰结构,仿佛一座沉默的纪念碑。托马斯兴致盎然地抚摸酒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和泛着金属光泽的唱片机,打量布满细微划痕的表面倒映出的影子,指针划过黑色胶片,倾泻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录曲。
“基米希不在这里。”戈麦斯判断,从外套口袋掏出烟盒,纸盒被杂物压扁了,软塌塌的,几乎无法从磨损过度的外壳辨认香烟的牌子。茛苕叶纹饰的银制烟盒不知道丢到哪去了,三年前办公室集体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背后刻着花体字母,M&G。赏金猎人收下了烟盒,决心不告诉同事们自己为了斯图加特的健康从不吸烟。他重复了一遍仿生人的名字,停在原地,“约书亚·基米希。”
“约书亚喜欢别人喊他小约。”托马斯说,可能是因为困倦和刚醒来的寒冷,声音闷闷的,“他会在哪儿呢?”
“我倾向于喊它们的生产型号而不是名字,假如它们不是同一个批次的话。”戈麦斯比了个手势,用另一盒同样破旧的火柴点燃烟卷,叹了口气,“你会吸烟吗,托马斯?”
“……没人教过我。”警员迟疑了一会,歪着脑袋,手指紧贴脸颊取暖,“闻起来很苦。”
马里奥笑了笑,出于礼貌或者以为这是个有意思的笑话。“我戒烟了。”他盯着火焰舔舐后的焦黑边缘,晃了晃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远离尼古丁和酒精等成瘾性物质,对吧,托马斯。”
“小约是警用型,设计目的是为了开拓新殖民地——这是比较文明的说法,剩下的尽量好不要好奇,警官。他搭载的权限里有一部分防卫授权,用于应对突发情况,如果你需要一个突破口,我认为小约会是领导者。”
“核实一下工作人员的名单,尤其是新来的。”
“我会的。然后呢?”
“问问街区的巡警有没有在留意到可疑人物,全境通缉会把他们困在加州的港口,我倾向于认为它们根本没有离开街区。”
“帕夫洛维奇知道怎么在野外生存。”专员打断他,“请允许我指出这点,目前绝大部分仿生人远比人类高级,事实总是令人感到不快,警局的线人声称在附近目击过符合特征的游客——”
角落的报警器忽然爆发剧烈的尖叫,一连串急促的长音,从另一侧楼梯的方向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想必是戈麦斯的失误,触发了烟雾警报,托马斯扮了个鬼脸,示意赏金猎人往反方向的楼梯奔跑,往下连通着后台和更衣室,演出的衣服胡乱堆在地上和箱子上面,像是春天里起伏的彩色山丘,他们穿过陈列的晨礼服和布列塔尼帽子,新娘的白色面纱飘起又落下。戈麦斯率先发现了隐蔽的杂物间,拉开门,把托马斯推进去。
“你知道我们没必要这么……”
德国人猜测对方想说“躲躲藏藏”,杂物室比他们想得还要狭窄,架子上堆满了面具和首饰,赏金猎人竖起食指,抵住嘴唇,意思是让托马斯别再讲话。他整个人压在瘦削的专员身上,这的确是个不太体面的姿势,特别在彼此身高差距不大的情况下,双方都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假装突然对哈萨克风格的鸟羽冠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人在门外模糊地谈论什么,恐怕是在咒骂老鼠、小偷,以及一切让他们不得不挪动屁股的紧急事件。托马斯把视线从戈麦斯的脸颊挪开,对方耳朵红了,他在黑暗里轻轻笑起来,呼出的微弱气流扑过脖颈处的皮肤,眼睛明亮而湿润。
一个男孩拉开门,抱着摆尾拖到地上的钴蓝长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像聚光灯一样照亮了两位警探。“别出声。”托马斯柔和地示意,手指摁着外套里面的配枪,“例行检查。”
“贾马尔·穆西亚拉?”
男孩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大概迟疑了一秒钟,猛地推开衣架,转身逃跑,敏捷得像头跳过溪流的小鹿。“停下。”赏金猎人喊道,对着斜前方的地面开了一枪,等离子枪发射的激光束击碎了地砖,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共同扬起一阵小型烟雾,“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我和普通警察的区别。”
警报声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准星对准穆西亚拉的后背。“别这么做!”托马斯大叫,抽出武器。瞄准具往下移了几英寸,打伤男孩的小腿,猎物由于冲击力和惯性往前扑,撞翻载满化妆品的一辆推车,玻璃碎片像是烟花一样炸开。男孩最多16岁,徒劳地捂住伤口,喘着粗气,仰视围上来的人群。
“我是加利福尼亚警局的赏金猎人马里奥·戈麦斯,贾马尔·穆西亚拉,你被捕了,我们会把你带回警局做移情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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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经理和领班不停擦汗,攥着手帕,试图解释为什么会有仿生人藏在剧院,电脑上录入的信息显示有家戏剧制作公司为年轻的穆西亚拉先生开具介绍信,戏谑地给他留了一个斑比的名字。
托马斯从随行医生那里要了一针止痛剂,“这会缓解你的痛感,阻断神经信号的传导。”他揉了揉穆西亚拉玩偶似的卷发,戈麦斯把围巾递给托马斯,室外的温度已经降至零下,不合身的浆洗衬衫完全不能抵御这样的寒冷,棕色皮肤的男孩看着他,接着看了看托马斯,专员用围巾把他缠得像是一个圣诞礼物,“我们会把你送回火星的。”他许诺,用的是哄骗孩子的语气,“穆西亚拉,你想吃点东西吗?”
巡警和巴斯蒂安把男孩押进警车,讯问口供的警察尚未结束工作。托马斯在远离警戒线的位置走动,寻找信号,在看到赏金猎人时关闭终端,似乎打算说点什么。马里奥能理解他的感受,意识到人形机器身上流着红色的血和被温热的血液溅到手上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长久的沉默,他们站在一起,直到围观的人群像四散的羊群一样离开。“有人会在仿生人身上寄托错误的情感,以为它们的回应是出于人类的感情而不是录入的程序设定。”戈麦斯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胳膊,递给警员一块巧克力,他在一个小时前就想这么做了,拍拍对方的肩膀,“让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托马斯面色苍白,扫了一眼通讯,补充陈述,“穆西亚拉对我们很重要。”
“对你。”
“我们。”他做了个深呼吸,呼出的二氧化碳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凝结成一团白雾,“你了解植入性记忆吗,警官。”
赏金猎人摇摇头,表情像是结冰了,托马斯没有开枪,他对待穆西亚拉的方式令警探感到担忧,一些狡猾的仿生人会巧妙地利用这种弱点,像是伺机而动的蝮蛇,他不希望这个狡黠的专员因此丧命。
“过来。”他说,招了招手,侧脸被路灯照亮。对方终于放弃摆弄终端,出神地注视可视范围之外的,某个戈麦斯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托马斯?”
“我在思考检索指令和密匙。”
“到车上去。”
“你一直都习惯命令别人吗?”
“我们。”戈麦斯抓住托马斯的胳膊,无比渴望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到车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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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凌晨拨入的,默认铃声,斯图加特呜咽着滚到另一边,远离噪音来源。酒精仍然持续稳定地发挥作用,他闭着眼睛,寻找散落的袜子,“这里是马里奥。”
“托马斯。请来警局,戈麦斯,资料不见了,我猜是有目的的盗窃,有人复制了我的房卡和身份信息,失窃的资料含有火星殖民地警局的部分评估报告,今晚新到的咨询,同时还有我对T14型仿生人执法记录和相关的仿生人参数表,更具体的名单需要进一步核对。你是对的,警探,他们没有离开旧金山。”
“你还好吗?”戈麦斯问,彻底清醒了,“立即离开酒店,你现在在哪?”
“我会的。我在警局,菲利普局长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