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agrus

Fortuna Ch.2

罗森公司的飞船在距离顶楼五百英尺的位置悬浮,警署短暂放开领空通行的权限,那艘飞船投下庞大的阴影,遮挡旧金山本就稀疏的阳光,像是在肮脏空气中游动的机械鲸鱼。最初型号的仿生人——设计它们的生产者无法避免使用合成材料——剖开的皮肤下面埋藏着电路和同位素碳核电池。大概花了七年的时间,祖德曼公司推出了T8模型,划分仿生人时代的伟大发明,T8首次采用了宾夕法尼亚独立实验室的脑单元结构。除非采取骨髓分析,否则很难从生理角度区分它们和人类。

后来警察们有了沃伊特·坎普夫测试,寡头公司们制造的仿生人越来越像真人,但没有任何仿生人能通过移情测试。戈麦斯共计抓捕了32个加利福尼亚境内的仿生人,逃亡的人形机器通常会杀掉碍事的普通人——只有这么做才能成功抵达地球,因此报废它们是法律允许的正当行为,然而做正确的事情并不总是愉快的。

戈麦斯不喜欢赏金猎人的工作,他对此感到疲倦,警探拉高毛衣领口,雨滴零星坠下来,砸出沉闷的回响。塔台指挥飞船逐渐降低高度,一艘轻型浮艇飞出,绕着平台转了几圈,等待降落机会。穿着橙色反光防护服的地勤升起助降镜,调整偏流板的角度和位置,驾驶员顺利挂上两条拦阻索,捕捉勾摩擦出大簇闪耀的火花。巨大的噪声中,戈麦斯确定自己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嗨!”从驾驶舱跳出来的人欢快地挥手,露出一对尖锐的虎牙,“这里是托马斯•穆勒。天才飞行员、火星殖民地外派的跨星际专员和应急管制委员会专家,好吧,第一个和倒数第一个是我本人的独家认证。”他拎着保险箱,在骤然加大的雨势里跑向戈麦斯。

“马里奥•戈麦斯,旧金山警署的赏金猎人。”警探把风衣披到那个冒冒失失的警员头上,对方差点撞到他,搭配西装外套的酒红色领带被狂风卷动,像条不听话的尾巴。飞船鸣响警示笛,两长两短,蒸汽仿佛呼吸时喷出海面的水柱,探照灯短暂照亮了托马斯•穆勒的脸,让马里奥看到对方不同颜色的眼睛。天空在一道闪电后彻底陷入黑暗,远处的航空障碍灯以固定频率闪烁,昭示着持续一周的暴雨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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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探摘掉耳麦,握住小型氮化镓逆变器,刚刚的联络耗尽了通讯终端的电量。托马斯•穆勒不比戈麦斯体面多少,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水,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温暖的室内。星际刑警其实算得上英俊,沉默时的侧脸有些冷淡,似乎对一切满不在乎,脸色由于淋雨显得相当苍白。

“你冷吗?”那个年轻人舔了舔嘴唇,扬起嘴角,他在微笑时像个狡黠的小动物,莫名令人产生亲近的好感。“我好饿。”

“我的办公室里有三明治。”戈麦斯叹气,胳膊上搭着湿透的外套,清了清喉咙,“抱歉,穆勒先生。”

“托马斯。”穆勒打断他的致歉,“喊我托马斯,当然啦,托马斯·穆勒是个常见的德国名字,我是德国人。马里奥——我可以喊你马里奥吗,我小时候超级喜欢玩马里奥拯救公主的摁键游戏机,任天堂出版,可以选择你的动物朋友。”

“朋友们都喊我马里奥。”赏金猎人挑高眉毛,“我以为你是在殖民地星球长大的。”

“我是在慕尼黑长大的,不是真正的慕尼黑。你记得那艘准备寻找新殖民地的飞船吗,德国的FCB-1900,我在慕尼黑号上度过了十一年,船长是范加尔,他给我播过库藏录像带,单位是兆的那么多,答应会带我回到德国。遗憾的是,旅途终点却是火星,慕尼黑号没有抵达半人马座α星C——我喜欢拜耳命名法,Bayer and Bayern。”

电梯里回荡着托马斯的议论,撞在轿厢内部,像是遇到水坝的洄游鳟鱼,“而且慕尼黑已经被埋在辐射尘底下了,看看月球监测站绘制的三维分析数据导图,深红色的高危辐射区,现有防护服的作用和一张火场里的湿纸巾差不了多少。马里奥,德国没有海,波罗的海现在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船长没有带我回到慕尼黑。几千年以前,居住在地球上的人类通过望远镜观察火星,那时他们以为火星上的沟壑是人工开凿的运河——火星殖民地的运河的确是人造的,河流的尽头是巨大的泵站。你觉得人类是愚蠢的吗?”

“我是一个务实主义者。”戈麦斯回答,“陷入抑郁情绪对我的工作没有任何好处,托马斯,你的话题跳转的太快了。”

警探没有带多余的衣服,装载行李的火箭直达预定的酒店,预留电话的接线员是个社会语差劲的男人,磕磕绊绊地解释他们不在雨天进行服务,自顾自反复强调位置和入住时间,忽略托马斯的请求。随身携带的资料经过开箱检查,确保里面不含危险物品后返还。德国人抱怨检测员完全是把东西粗暴地扯出来再塞回去,他跪在地上,使劲压了压箱子,搭扣勉强合上一半,有几张纸卡在缝隙,宣告废弃。戈麦斯拿走文件夹,托马斯咕哝了一句谢谢,把箱子抱在怀里,抓着一叠多出来的纸质资料。

他们意料之中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巴斯蒂安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好奇地打量新来的专员,“你们糟透了。”

克洛泽皱起眉毛,屈起手指敲敲桌子,“我想储藏室还有备用的制服。”

“休息区域往左走。”巡警补充,钢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新人,务必把握欣赏马里奥裸体的机会,most wanted级别的危险人物,我们警署唯一有点价值的东西全在他身上了。”

“谢谢你,巡警。”托马斯耸耸肩膀,侧身回敬一个歪歪扭扭的礼,“我准备和他一起洗,你要加入我们吗?”

“五分钟之后可以。”施魏因施泰格在确认表格原件的右下角签字,“答应我至少坚持五分钟?”

“遗憾。”警探摇头,“我是个看色情碟片都要用遥控器快进的人,下次再操你吧,巴斯蒂……等等,马里奥,你未免太迫不及待了。”

“这边走。把穆勒的东西放到33-G会议室。”马里奥折返回去,抓住跃跃欲试的德国人,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容忍这些,“快去,托马斯。”

浴室外放着备用制服,早些年的款式,浅色衬衫的设计几乎一模一样,堆在储藏室的角落,像是悄无声息生长的蘑菇,闻起来有灰尘的味道。

“警督告诉我这里可以休息。”托马斯说,站在窗户前,专注地看着外面昏暗的城市,断裂的高架桥,截面呲出扭曲的钢筋。旧金山的常住人口连续三年下降,遥远楼层的灯光像是分析图表上的像素圆点。暴雨冲刷着玻璃外窗,雨水晕开饱和度极高的霓虹色块,“旧金山原来是这样的,我开始后悔看了太多战前电影了。”

“你还好吗?”戈麦斯岔开话题,走到对方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背后的灯光把高低不一的影子投到玻璃上,压成交叠的平面。“我喜欢战前的电影。”赏金猎人停顿一会,感觉像是有谁拨弄电灯泡的开关,很轻微的啪嗒一声,“我有一条牧羊犬,斯图加特。希望哪天能带他去贝壳沙滩上游泳。”

“好狗狗。”托马斯抽走一本红色装订的警局采购清单,来回翻弄,假装自己没有嫉妒赏金猎人的牧羊犬,“我想养一匹马,很多兔子和母鸡……这里就没有波旁圣多斯产的咖啡豆,或者其他好一点的?”

“如果你愿意尽快和我说说枢纽六型仿生人和你们的麻烦,我能保证你会尽快回到西雅图,搭乘火箭回到殖民地。”赏金猎人整理衣领,重音格外强调你们的,“带好你的东西,穆勒,我们去见菲利普。”

“我们才是我们,马里奥。”火星来客佯作伤心地指控,对齐纸张,重新将注意力转到窗外,“我一收到消息就赶来旧金山。”他说,调低温度旋钮,由下至上的雾气攀上窗户,像是加速形成的雪霜,戈麦斯注视着对方用食指小心翼翼擦出两个简笔画小人,“我们。”托马斯鼓起脸颊,在左边补了一条耳朵和脑袋一样大的狗狗,“和斯图加特。”

“……斯图加特比你画的胖得多。”戈麦斯最后说,意识到自己同样在微笑。那些被融化的线条留在原处,像是布料上的压痕,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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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穆勒打开箱子,装满手抄记录的印刷副本,“我更喜欢传统的方式。”他解释,难得严肃地抽出一页,放到投影灯下,“枢纽六型的仿生人搭载了尚未面市的脑单元,技术工程师向警方提供了一部分可以公开的测试结果。”

菲利普和戈麦斯交换眼神,枢纽六型的机器人在功能展示上堪称完美,“我要知道它们在考核里的表现。”拉姆比了一个手势,打断专员的解说,“迄今为止,沃伊特·坎普夫量表——”

“数据缺失。”托马斯摊手,坐回原处,注视着在空中展示的投影,三个仿生人的3D旋转面部细节,“罗森公司总部没有传输给我这部分结果,我猜情况并不乐观,说不定它们能通过移情测试,恐怕到时再一次引起大型的联合抗议——要求公司退出市场。实话说,我非常乐意为你们提供帮助。不过我能带来的最好消息是他们只有四年的寿命——使用年限,根据启动时间推测,很快它们就会完全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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