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雨季。”阿隆索仔细观察一株翠雀,植物垂着叶子,根茎有些枯黄,无精打采地向太阳照射的方向倾斜生长,“有些太过漫长了,不是吗?”
他并不打算从菲利普那里获得任何赞同,对方只会回答他愿意听到的问题,答案同样模棱两可,往往都是“是的”、“偶尔”之类的排列组合,谈话像是陷入沼泽,“马里奥·戈麦斯的声音很年轻。”
“那是托马斯。”局长说,用表情和眼神表明对阿隆索行为的反对,对方耸耸肩膀,“谁是托马斯?”
“好问题。”菲利普笑了笑,笑容让他看上去比真实的年龄小了几岁,他今天穿了一件毛绒绒的针织背心,肘部因为工作磨损得更厉害。出于习惯,他喝了一口咖啡,一小杯白兰地拯救了味道,尝起来不再那么像是木柴燃烧后的灰烬残留。
降落区域空间的大部分区域空荡荡的,虽然修建完成,却没有投入使用,无限地延伸到黑暗深处。戈麦斯停到熟悉的位置,关闭引擎,托马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维持着阅读的姿势,歪着脑袋,摊开的杂志放在大腿。赏金猎人替他解开安全带,花了五分钟等待对方苏醒,专员呻吟了一声,扭过头,闭着眼睛,“我痛恨工作。”
“起床时间。”戈麦斯为他戴好围巾,德国人像重心不稳的玩具一样左右摇晃,拒绝清醒,“一直在开车的人是我。”
“而我,提供了必要的帮助。”
“你不会想让菲利普过来告诉你该工作了。”
赏金猎人拍了拍他的脸颊,拉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敲了敲车窗。托马斯难得的保持安静,走在戈麦斯后面,直到快要抵达局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碰了碰同伴的手背,解开暗红色的围巾,没有折叠,像是团起的毛茸茸尾巴。“别生气了。”警探迅速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毫不怀疑自己对托马斯心情的判断,他就是这么了解自己的专员。“不是你的错。”托马斯打了个哈欠,“抱歉,马里奥,我太困了,总是睡不够。而且你意识到了吗,我们将近一个周没有按时吃过晚饭——不,别把速食三明治放入食物的范畴,也别道歉,不是你的错。”
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瞟了他们一眼,菲利普背对着他们,左手攥紧电话,正在和什么人讨论行政汇报事务,他被打断了两次,不太愉快。“阿隆索。”男人竖起食指,抵在嘴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想你们肯定是戈麦斯先生和穆勒先生吧。”
“马里奥·戈麦斯。”赏金猎人回应,他听过阿隆索的名字,疑惑为什么会有另一个赏金猎人出现在旧金山,“和我的搭档托马斯·穆勒。”
电话挂断了,菲利普捂住话筒,转过来,将电话放回台灯附近。阿隆索注视着托马斯的眼珠,对方像是看出了他的猜测,揽住西班牙人的肩膀,笑得露出尖锐的虎牙,“托马斯,罗森公司让我负责退役逃脱的仿生人。”
退役是个用文明的糖衣包裹的用词,正确的描述是谋杀,或者与之相类似的含义。托马斯打量阿隆索熨烫整齐的西装外套,想象对方从枪套里拔枪射击的场景,即使用再多指代上的区别分开人类与仿生人,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始终存在,仿生人在身体结构上与人类完全相同,他们大脑里装载着最先进的脑单元,皮肤下面不是电线和齿轮,一枪射中对方的脑袋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他们同时在想这件事,杀害仿生人和真人的界限未免太模糊了。
“让我们说回剩下的那几个仿生人吧。”阿隆索玩味地左右贴了贴托马斯的脸颊,对方没有躲开,然而动作显然没有语气热情,“约书亚·基米希和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市郊的公寓似乎有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我在死亡现场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基米希先生的使用年限快要到了,是吗?”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托马斯解释,“我的身份信息被冻结了。你知道当时有多么危险吗哈维——我可以这么喊你吗,你也可以直接喊我托马斯,不是托米,我讨厌这个昵称——哦对,仿生人,他差点杀了我,那样我们就见不到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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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落下重音的时候,托马斯说话了,过于模糊,淹没在夜曲的尾声,戈麦斯不得不请求他重复一遍,“哈维,赏金猎人。”专员舔了舔嘴唇,手指敲击一段八拍的节奏,“你们之前听说过他吗?”
“有过几次,怎么了。”
“我的直觉。”德国人摇了摇头,没有笑,“不,可能是我的问题,别放在心上。”
“我坚持。”戈麦斯问,“你觉得他是那种会在背后对我们开枪的人吗?”
托马斯张开嘴,似乎被如此尖锐的评价吓到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他能知道……找到剩下两个仿生人?”
“原因是他有自己的线人,或者别的。剩下两个仿生人的酬金高得他宁愿跑到旧金山试试。”
“不。”托马斯平静地解开安全带,开始组装外勤用的器械,“马里奥,如果他是个仿生人呢,想想看,一个伪装成赏金猎人的仿生人,不是第一次有仿生人这么做。直到有人发现了异样,他不得不离开犹他州,连我们都没有抓到基米希和亚历山大,而阿隆索才来到旧金山几天?决定出卖其余逃到地球上的人形机器换取生存机会,甚至这本来就是个陷阱,等联手杀掉我们之后,将尸体伪装成意外,这样他就能接替我们的工作。”
左右摇摆的雨刷刮走了凝结着辐射尘的雨水,雷声由远至近,高低的起伏的影子像是黑色的剪影,幽灵一样摇晃。供暖系统稳定地吹送清洁后的暖风,伴随着催眠一样的嘶嘶声。“我会保护你的。”托马斯告诉他,试图把激光枪塞进三点式枪带,“我接受过警校的标准训练。”
“谢谢。别担心。”戈麦斯最后校准降落地点,抓紧操纵杆,那种冰冷的感觉消失了,他伸手摸了摸前面斯图加特的毛绒挂件,机器小狗努力伸长脖颈,寻找主人的抚摸,耳朵灵活地左右旋转,简直和斯图加特一模一样,感谢托马斯的天才编程,只花了一个下午,就让这个坏了很久的玩具重新运转。他兀自微笑起来,专员奇怪地偏头,怀疑对方是否在嘲笑自己,将老式手枪的弹夹装填推下,舒伯特的下一首是激昂的鸣奏曲,托马斯着迷地听了一会,抬起下巴,掰过后视镜,没有理会警探的叹气,“你想说我没有按照标准步骤佩戴喉麦。”
“你的头发被压住了。”
“我讨厌项圈。”德国人活动了一下脖颈,喉结滚动,夹在皮肤与收束带之间的头发忽然变得无法忍受,“马里奥。”
“什么事?”
“也许我们要为真正的哈维·阿隆索哀悼三分钟。”
贫民区,单听名字都能从鼻尖闻到油腻的味道,像是一团在桌布上被打翻的菜汤污渍,与不断降低的居住率相反,这里拥挤得吓人。兜售没有执照的走私动物的商贩狐疑地打量他们,认出了警探的脸,想要把口袋藏到别的地方,戈麦斯抓住对方正在挪动的胳膊,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扭动,一条冰冷的蛇攀上他的手腕,尾巴轻轻地抽打温暖的皮肤,“安静。”
“我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压低声音,想要甩开戈麦斯的禁锢,警探没有退步,在扭断男人手腕的边缘施力,商贩尖叫起来,像一只聒噪的水鸭,“放开我!你想问什么!”
“看来你全都想起来了。”托马斯挡住顾客的视线,蒙着Ḥijāb的老人举起双手,识趣地走了。商贩似乎准备再挽留几句,警探把他的手狠狠砸在展柜,荒漠造景簌簌扬起深色的沙粒,一只鬣蜥转动了一下眼珠,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块风化的砾岩。“有人说见过这两个人,你有印象吗?”
照片上是一对模糊的背影,金色头发的人手里拿着发射正弦波的仪器,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看不清楚五官。“我没见过。”男人痛苦地嚎叫,因为生理反应流出眼泪,“操,你们疯了!”
“好好想一想。”戈麦斯拍了拍他的脸,黑色的皮质手套挤压着脸颊,像是一团未经处理的肥肉。托马斯抓出一只狐獴,抱在怀里,逗弄不安的毛绒小动物,“警署对走私动物向来很感兴趣。”
“我说过了——”
“我的耐心有限。”专员摇摇头,咧开嘴角,冷淡地掏出旧式手枪,上膛,抵住对方的太阳穴,环视四周,和每一个来不及收回视线的窥探者微笑对视。商贩屏住呼吸,吞咽唾沫,毛茸茸的小东西窜出去,扒着胳膊跳到平台,抓了抓他的鼻梁,“最后一次,把照片看完,从你被酒精泡坏的脑袋里搜罗出这两个人的消息,我不会问第二遍,而且不介意杀人,听明白了吗。”
“我听到那个黑色头发的人喊他小约,说德语,我喊他来看看新到的宠物,问他住在哪里,他……”
玻璃炸开,像是闪烁的雪花,碎片扎进商贩的眼睛,对方捂着脸惨叫,跌跌撞撞地后退,撞到后面的货架,张开胳膊,反手寻找稳定的着力点,上层货物哗啦砸下来,仿佛一场雪崩,托马斯拉了一下戈麦斯,纯粹是出于直觉,大概不超过零点几秒,然后被警探条件反射地压在身下,就地翻滚,躲在岌岌可危的死角,寻找可用掩体。原先站的位置已经被子弹打出一个发射状的落点,像是陨石造成的塌陷。狐獴死了,腹部抽搐几下,深色的血浸透沙子,渗到外面,在尸体背后形成一滩小小的湖泊。另一只狐獴探出脑袋,牛蛇顺着袋子爬到地面,像摩西分海一样分开尖叫的人群。
第二声枪响,目标明确,尸体软绵绵地跌坐在地面,脑袋往一边垂着。“托马斯,检查你身上的出血点。”警探试探专员的肩膀和胸口,升高的肾上腺素会让人忽略枪击瞬间的疼痛,幸运的是对方只是脸色苍白,呼吸和心跳过快,“报告警署我们遇到一个枪手。”
“我没有任何问题。”托马斯回应,血滴在脸上,像是冰冷的雨水,戈麦斯擦拭对方的脸颊,不明白血是从哪里来的。专员看了一会赏金猎人,或许是诧异自己和他都还活着,拇指捻过对方额头的血迹,拨开黏住的头发,可能是玻璃或者弹片,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