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探调整吸盘的位置，穆西亚拉轻轻往相反的方向扭动了一下脸颊，望着托马斯的方向。“不用担心。”戈麦斯坐回对面，专员从量表中抬头，没来得及摆出什么表情。审讯室是个让人难以形容的地方，黯淡的冷白光线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扇，仿佛被困在房间里的烟雾，时间似乎也凝固成了半胶体的存在。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戈麦斯将笔形光束手电对准男孩的瞳孔，穆西亚拉因为突如其来的白光刺激皱起眉毛，“请如实回答我，好吗。”
“恐怕我没有别的选择。”他回答，咬住嘴唇，任由那一小束光线射入左眼，手指不安地绞紧衬衫下摆，男孩很安静，有些不知所措，几乎要和房间里的摆设融为一体。
“第一个问题。”托马斯盯着显示设备输出信号的仪表盘，导线垂在桌子上，像是延伸出体外的血管。戈麦斯侧身看着对方，原本应该由他来主持提问，但他不介意叫托马斯先试试。专员念出问题，“你收到了一份生日礼物。”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男孩一深一浅的眼睛，手腕压住表格，“一个小鹿皮做的钱包。”
常规选择。原量表的第三题，坎普夫修正量表之后，戈麦斯喜欢把它用来作为开头的前三道测试。沃伊特·坎普夫量表描述了许多具体的社会情境，以便观察被测试者的反应。问题不在于对量表设置问题的答案，穆勒和戈麦斯都相当清楚，真正值得记录的是眼肌的收缩和毛细血管反应，人类独有的对道德困境的感情，而仿生人从来不会被类似的刺激性问题困扰，这对双方而言都是无法弥补的缺陷。
“我不会收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穆西亚拉大胆地补充，前倾身体，“我会礼貌地告诉对方我不需要，再想办法劝他放弃使用动物皮革制品，这是违法的。”
很好的选择，指标跳动到红色的区域，在几秒钟后缓缓回落，靠近绿色的刻度范围，警探抄下几个数字，用膝盖碰碰专员的大腿，提醒对方继续询问下一个问题。
“好孩子，贾马尔。”
“谢谢。”
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男孩回答了四个问题，其间夹杂着“为什么要看捕猎海报”和“我不理解杂志女郎的意思。专员的耳朵涨红了，戈麦斯假装没有注意到。指针的波动稳定在某个偏低的范围内，他对正确的反应时间了如指掌，穆西亚拉毫无疑问是仿生人。
“测试结束了，枢——”
“贾马尔。”托马斯把手搭到警探的胳膊，压住，实际上，他整个人都紧紧贴着戈麦斯，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得出测试结果。顺便一问，你的晚餐想吃什么？”
马克杯里的咖啡冷了，不过在滚烫的时候同样难喝，算不上遗憾。穆西亚拉离开的时候有些雀跃，即使重新被戴上手铐，男孩好像始终没有考虑过逃跑或者其他出格的坏事。赏金猎人收好测试的仪器，“你知道他是枢纽六型了。”
“很早就知道，毕竟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你的鼻子长长了。”
“我不是你的玩具木头人。”
“当然不是。”戈麦斯亲吻对方的嘴唇，堵住了不满意的抱怨，“好孩子。”
“不要用这一套对付我。”托马斯推开对方，装模作样地整理领带和领口，“有悖于我的职业道德，请见谅。”
“然而总是非常有效。”
“它有出过错吗？”托马斯拉开椅子，起身活动胳膊，绕着桌子转圈，最后侧坐在边缘，打量窗扇，分界线清晰的斑驳的光影落在脸颊，“我是指测试，会不会我们把人类错认为仿生人？”
赏金猎人叹气，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停留的时间超过必要的社交安慰距离，温度缓慢地透过衬衫，他能感受到专员身体的热度。警探俯视着托马斯深浅不一的眼睛，手掌顺着肩膀下移，直到覆盖上另一个人的手背，托马斯颤抖了一下，没有躲开，在近乎禁锢的姿势里他反而感到安全。“托马斯。”戈麦斯低声呼唤对方的名字，指腹摩挲被突出指骨撑起的皮肤，他挡住了大部分阳光，阴影像是乌云，“等解决掉剩下的仿生人，我们就离开旧金山，我有一点积蓄，足够买下另一条小狗……你想要小狗吗，也许其他动物？……随便你想去哪里，只要我们一起走，我保证。”
没有回答，德国人把脸埋进戈麦斯的肩膀，“别动。”专员的胳膊搂住他的后背，戈麦斯犹豫了几秒钟，重新抱住托马斯，“没关系。”他说，脸颊贴着深色的卷发，心跳剧烈，从没有感觉到自己如此接近活着，“无论你想这么做多少次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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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空旷而安静，每一步都带来沉闷的回声，传得很远，托马斯和自己的影子玩了一会，欣赏它们在墙壁上投射的扭曲形状，不住地让戈麦斯猜他是在模仿哪种动物，墙上挂着的大幅照片威严地看着路过的警探们，托马斯念了两个名字，仔细回忆他们究竟是如何获得如此之多的勋章。
“盖德·穆勒，一天消灭了七个麦克米伦Y4型。”
“希望我也能在一天之内解决七个枢纽六型。”
托马斯大笑起来，“你会的，马里奥，你是我们当中最好的。”
“有人提醒过我，以后要说我们。”赏金猎人更正，“是我们。我们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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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捱的晚上，巴斯蒂安掀起围好的警戒线，指挥其他巡警去检查现场。大部分人都离得远远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冷漠之间，显然不打算和这些穿着制服的人交谈，贫民区里默认的规则，一种封闭的生态系统，警察懒得计较这里躲藏着多少下水道的老鼠，他大踏步地跨过泥泞的积水路面，忽略飞溅的泥点，对负责警戒的守卫压低帽檐，对方侧身，让开一条通道，摇了摇头。
“操。”施魏因施泰格想，很可能也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室内温度至少在负十华氏度以下，货架上的杂物快要堆到天花板，他拨开一个大开的纸箱合页，掖紧外套，留意不被乱放的机械零件撞到脑袋。
尸体，低温，分不清哪个更让人觉得不舒服，运转的制冷设备发出不稳定的电流声，冷冻液打翻了，粘稠的液体包裹着眼珠，散落周围，一个滚到了量杯后面，被玻璃放大数倍，蓝色的液体散发着微光，仿佛形状奇异的灯泡。暴力撕开的防护服和尸体表面已经形成糖霜一样的冷冻外壳，巴斯蒂安碰了碰他的脸，坚硬得像是某种无机塑胶。
“他死了。”巡警汇报，办公室里站着克洛泽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自我介绍的名字是阿隆索，曾经在犹他州活跃的赏金猎人，声称自己只是来自己碰碰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死者是一个罗森公司的前设计师，花了超过四十年和仿生人打交道，为连锁型设计了眼睛，偶尔接点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交易，固执地对所有人说德语，“凶手什么都没有带走。”
“是吗？”发问的是菲利普，“谢谢你，施魏因施泰格。”
“是的。没关系。”
“……有趣。”一直在微笑的赏金猎人插嘴，像是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他们，马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抱歉。”他客气地脱掉手套，轮流和巴斯蒂安以及克洛泽握手，笑意没有抵达阿隆索的眼睛，触感像是黏腻的蝮蛇，“请问在哪里登记我的脑波图，以便确认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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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说回植入假基因。托马斯坐在副驾驶，加州能容纳远距离星际旅行的港口大概还有八个在投入使用，他的身份权限被冻结，只能暂时借助戈麦斯的系统操作，逐一标红可能的降落地点，辐射范围几乎扩大到全境。“穆西亚拉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专员重点放大两个港口，实时播报该地的天气与航线，“植入的记忆是真实的，马里奥，技术人员认为可以借此改变它们对测试的反应，试图躲过沃伊特·坎普夫测试的检测。”
火焰升起，第一次很远，像是降落的流星，第二次紧随其后，隔绝在车窗之外，危险物就那样放在原处，等待彻底废弃，或者彻底爆炸，这些工厂几十年前就不再运作了，从上面看像是灰色的丘陵，蔓延到有人居住的城市中心，污水横流。“成功过吗？”戈麦斯调整飞行高度，远离火焰的位置，“枢纽型号的仿生人。”
“没有。”托马斯摇下车窗，很窄。旧金山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止，天气最晴朗的时候也像是灰蒙蒙的电影幕布，停留的时间短暂，“我不能保证，马里奥，或许你说得对，仿生人不会感知到任何感情。”
“它们离开新殖民地的原因仅仅是想逃脱奴隶的工作。”赏金猎人瞟了一眼导航规划的路线，向关卡发送搜查令编码，申请5小时的准入，“为此它们可以杀人，出卖自己的同类——仿生人的内置程序会设置这个概念吗？虚假的记忆，托马斯，不要让外表蒙骗了你，永远。”
“好建议。”专员出神地抚摸《西尼目录》的照片，主推栏目的主角是一条伶俐的卷毛小狗，垂下的耳朵是棕色的，趴在草丛里睡觉，“戈麦斯，你觉得我的小狗可以叫做拜仁吗？”
“旧金山分局来电。”一道铃声响起，陌生的号码，强制接入通讯频道，“戈麦斯先生，请立即返航回电，重复，请立即返航回电，我们没有查询到你的坐标。”
“收到。”托马斯接通来电，“这里是马里奥，马里奥·戈麦斯，你是谁？”
“哈维·阿隆索。我们找到了那两个逃亡仿生人的线索。”
专员和赏金猎人对视了一眼，“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