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是被培根的味道叫醒的,先是啪嗒啪嗒的声音,戈麦斯试图敲门,然而斯图加特直接跳到床上,德国人痛苦地哀嚎一声,假装扼住动物的咽喉,长时间的睡眠让托马斯感到疲倦,他往内挪了挪,留给牧羊犬床边的位置。
“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马里奥。”
赏金猎人叹气,大概是在表示无可奈何或者与之类似的情绪。警局从垃圾桶里找到了行李的尸体,有价值的资料已经烧毁,灰烬抛到城市的排水系统。值夜班的巴德礼貌询问余下的是否是穆勒先生的照片,看上去有人似乎打算一起烧掉,但最终改变了主意,转而把它们的命运交给天气。
相片保存得很好,记录德国人的成长轨迹。可能这位专员真的会留在旧金山警署,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增添一次漂亮的外派经历。戈麦斯小心擦掉燃烧后的灰尘,物证科的检查官总是这样,接手证据像群恨不得嚼碎骨头的鬣狗。他对着照片笑起来,托马斯小时候比现在还要瘦,蓝色和绿色的瞳孔在老式胶片机的镜头呈现接近深棕色的色彩,赏金猎人抚过照片上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的脸,思索对方是如何变成如今的样子的。
难以清理的是黏附相纸的黑色碳化颗粒,把人物的微笑表情熏成某种弗兰肯斯坦一样的怪物,卷曲的烧焦边缘相当坚硬。警探尽力抢救了照片,一张一张压平,仿佛能听到对方喋喋不休的讲话声,驱赶房间里孤独的死寂。
“衣服。”他递过去新的衣服,清了清喉咙,“和照片。”
戈麦斯没有看托马斯的眼睛,因此错过了专员的表情。为托马斯做的事情让他有些窘迫,只好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寻找合适的借口。
“好吧。”赏金猎人说,觉得自己像一个愚蠢的八岁男孩,怀揣被所有人看破的心思。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照片,构思究竟该怎样说明这回事,排演不同的问题和回复,似乎每一句台词都有纰漏,“如果你认为需要更专业的处理……”
毛毯滑落,托马斯突然抱住警探的肩膀,埋进去,咕哝了一句谢谢。戈麦斯抬起手,放下,并不确定要做什么。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压着他,沐浴露和床的味道,强迫他弯腰,搂住个子稍矮的专员。
“你哭了。”警探干巴巴地拍拍对方的后背,像抚摸牧羊犬一样安慰德国人,“好啦,托马斯。”
大雨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亮着灯光的房间像是末日来临前的孤岛,城市中心的公寓居住率勉强超过30%,适合生活的地区持续减少,放射尘像是癌细胞一样随着洋流扩散,马里奥暗自祈祷事情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收集了一些战前小说,比如在太空探索开始之前,就描述太空旅行的杂志;电影碟片,一旦划伤就再也没办法正常的播放;还有足球录像带,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在空旷的球场上奔跑欢呼。这些垃圾随处可见,容易毁损,戈麦斯将它们带回家里,没有任何原因能解释这种行为。
煎蛋冷了,搭配番茄鹰嘴豆有种奇妙的甜味。托马斯推开餐碟,伸手去取布朗尼蛋糕,融化的巧克力弄脏了手指,他迅速吃掉了第一块,然后是第二块。
“注意你的龋齿。”戈麦斯提醒,拉远月桂花纹的蛋糕碟,“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医生?”
“一百年之后。”托马斯看着他,“偷看我的体检报告?准备接收骚扰听证会的副本吧。”
“可怕的控诉。”警探喝完葡萄酒,冰球落回杯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可怕的布朗尼蛋糕。”
“可怕的托马斯。”
剩下两个仿生人。赏金猎人想,三个仿生人的奖金是一笔金额巨大的数字,再加上他的积蓄,足够买下一条小一些的狗,接受月供的话,可以考虑其他动物,比如拉布拉多、金毛、一匹小马。
他们挤在一块看电影,像两头冬天里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动物。有时托马斯表现得像是不太理解正常的交往,不是他的错。戈麦斯能想象那种填满飞船船舱的孤独和压抑,长达数年,仿佛房间里的大象,这或许能解释穆勒先生的古怪性格。
蓝光扑在德国人脸上,他打了一个哈欠,不知道是出于困倦,还是电影意味不明的情节,他们共同欣赏主角剖析内心的台词。糟糕的独白,警探想开个玩笑。托马斯在戈麦斯低头时迅速亲吻了对方的嘴唇。
“我喜欢大提琴,不错的编曲。”托马斯若无其事地继续读摊开的小说,“你想说什么,马里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吻你?”
托马斯眯起眼睛,打量警探,手指覆盖对方的手背,插进对方的手指之间,扣住,仰头亲吻对方的唇角,“看到了吗?因为我可以。 ”
“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过去的一个小时,我们起码看了五次发生在不同情境下的亲吻。”专员摇摇头,放弃争执, “马里奥,第一,你能够以任何你希望的方式解释它;第二。”他合上书,摩挲书籍的封面,重新露出那种狡黠的表情,“当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躲开。两次都没有。”
“晚安。”托马斯离开沙发,披着毯子,像个小小的中世纪国王。电影结束了,演职员表向上滚动,钢琴取代了大提琴,模仿雀鸟的鸣叫。戈麦斯抓住他的手腕,把德国人拉到怀里,对方大笑起来,象征性地尝试挣脱,衬衫蹭到腹部,最后仰躺在原处,膝盖夹着警探的髋骨。
“我们应该拍一张照片。”托马斯举起终端,卷发乱糟糟的,“笑一下,马里奥,说超级马里奥——”
斯图加特在照片的角落蜷缩着,专员和警探偏离了取景框中心,从后面拍照就是这样,不过没什么好在意的。等到解决掉剩下两个枢纽六型仿生人——德国人睡着了。
没关系。戈麦斯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晚安。”他压低声音,俯身亲吻托马斯的额头,“梦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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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提起植入假记忆的事,则是在一周之后。基米希和帕夫洛维奇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旧金山很大,直觉告诉戈麦斯,有人想在这座城市里玩躲猫猫。他们坐在流动摊贩的桌边吃宵夜,肩膀贴着肩膀,不时有顾客穿梭,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油腻的白炽灯泡挂在头顶,摇摇欲坠,提供仅仅能看清自己手指的微弱光芒,随便一阵走动的风都能带起一串连锁反应。
“约书亚偷盗并试验了多种意识融合药物。”马里奥压低声音,周围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我试过了,穆西亚拉没有通过移情测试。”
“你告诉菲利普了吗?”
“没有。”警探犹豫了一会,“我告诉他这是个推测,因为……”
老板送来他们的食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接过热气腾腾的炖菜,桌面不平,于是汤往右边危险地倾斜。
“他的那份不要放辣酱。”托马斯调换餐碟的位置,撕开一次性餐具的包装,“这是第一次测试的结果吗?我以为新型脑单元的反应速度会比之前的型号更快。”
“植入假记忆不是真的,仅仅是强行输入的反应模式。”戈麦斯用无名指上的戒指撬开啤酒瓶盖,那个金属的小玩意在地上跳了两下,滚到黑暗的角落里,他擦了擦瓶口,递给托马斯,“人类的反应是出自本能,专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会走向宗教或者主义,科学构建的世界相当冷酷,我不想在我的朋友去世时收到把你的情绪调节器拨到481号的建议。”
“但你杀了超过三十个仿生人。”专员勾起一边的嘴角,表情介于讽刺和尊重之间,他垂着头,舀进去的红菜汤溅到外面,这里太暗了,一切颜色都像深浅不一的灰色,“你觉得他们的痛苦是假的吗?”
“托马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是人类。”赏金猎人平静地看着对方,“人类会觉得痛苦,但人形机器不会,痛觉的产生并不代表他们能理解,就像简单的计算器,你输入数字,得到结果。感情不是激素,不是任何一种明确的指令。如果你离开我,我会痛苦,仿生人永远不理解没有伤口的痛觉。”
托马斯眨了眨眼睛,浅色的瞳孔仿佛某种金鱼,“你会难过吗?”
“别得寸进尺。”戈麦斯警告他,开始吃不那么烫的炸鱼。巴斯蒂安和托马斯的关系好得让他有点嫉妒,本来巴斯蒂安先是他的朋友,现在宁愿和托马斯躲在休息室玩曲棍球,不时说着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笑话。
不是一个适合出行的天气。基米希踏进水坑,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积水,他穿着一件防尘埃的亮色雨披,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咪,因为无法抖擞被毛而烦躁。地址在贫民区的边缘,帕夫洛维奇望着天空,停顿,巡逻警车的车灯照亮了一小片圆弧形的区域。仿生人眨了眨眼睛,睫毛凝结的雨水流到脸颊,冷冰冰的。也许他们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也许他们不会,约书亚闭上眼睛,深呼吸。“过来。”他说,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