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羊的历史：今天的人认为羊很蠢笨。但是上帝爱羊。他反复地用羊来比喻人。上帝会是完全错误的吗？
——《换一种角度看羊》穆齐尔
马里奥·戈麦斯从睡眠中惊醒，花了一分钟平复呼吸，德国牧羊犬睡在左边，侧躺着，尾巴压住他的大腿，毛绒绒的腹部缓慢起伏。现在是凌晨三点，或者四点，戈麦斯并不确定，狗凑过来，伸出舌头，舔舐主人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这条牧羊犬已经八岁了，下个月即将迎来九岁生日。戈麦斯摸了摸斯图加特的下巴，替它挠挠耳朵，狗眯起眼睛，满意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这是赏金猎人搬到公寓的第三年，邻居是米斯拉夫·克洛泽，旧金山警察局的警督，据说很快就要移民火星。大楼是战后建成的，戈麦斯漫无目的地回忆，在之前，从来没有过能容纳上百人的住宅，狗也不是什么昂贵的动物，起码不至于花掉五个月的工资。
房间很冷，按照通知，集体供暖的时间预定下周周四，必须再度过五个难捱的夜晚，斯图加特挤着他，似乎仍然以为自己是条体重不足十磅的幼犬。也许他的确该考虑同事们的建议，警探想，试试彭菲尔德情绪调节器，拨到某个数字，然后享受你想要的心情，足够在各种情形下提供相应的情绪，它们有好几百个数字编码，远比普通人想象得多。赏金猎人不喜欢人工脑，同样讨厌共鸣箱，这两样东西简直是黏腻的沼泽，迟早会让使用者的大脑变成只渴望受简单刺激的蓝藻。
——————
“美国曼古斯卫星报告，早上放射尘污染指数相较于昨天严重，在午间达到新一周的高峰，想要出门的各位冒险家……”马里奥关闭电视，老友巴斯特欢快的声音消失了，室内重新回到先前窒息一样的安静，自动清洁系统提前开启换气模式。警探坐在餐桌边，面对一杯咖啡和像是三明治的便捷快餐，斯图加特把狗粮吃得到处都是，反复咀嚼一块做成骨头形状的磨牙棒。
窗户外的辐射云呈现惨淡的深灰色，运气好的天气里是浅灰，仿佛下雨前的乌云，而不是能导致基因突变的残留物。大气层的状况堪忧，放射尘覆盖了接近70%的陆地，占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大，与火星殖民地的情况截然相反。
原子钟指向八点二十三，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猎人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舌尖残留着滚烫的咖啡味道。斯图加特期待地叼来牵引绳，摇晃尾巴，项圈粘着一大团棕色狗毛。“抱歉。”戈麦斯揉了揉它的脑袋，“等我回家陪你去公园好吗？”
公园指的是人造绿地，晴朗的时候，警探会把斯图加特带到顶楼，纵容狗在防护罩内玩会网球。斯图加特喜欢飞盘，对克洛泽的鹿相当好奇。其他邻居们的动物，有一些是真的，另一些则是仿生电子动物，这是彻底的个人隐私，他们宁愿把一堆电子元件当作真正的动物，依靠虚假的希望生活。
飞往旧金山警署的路上，菲利普·拉姆连通赏金猎人的终端。“我需要你在十点来我的办公室。”他说，声音有些失真，眼睛始终盯着笔下的文书报告，“火星的消息。”戈麦斯拨弄仪表台上的旋钮，调整频道，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减弱，屏幕里上司的脸不再是闪烁的扭曲色块，恢复成正常轮廓。
“有什么事吗？”戈麦斯谨慎地组织措辞，处于驾驶中的警用飞车会自动关闭投影功能，不必直面局长的审视。但他了解这副表情，往往代表着糟糕的突发事件。上司的目光从文书工作移向戈麦斯，锐利地打量对方，交抱双臂，“我更愿意和你当面说这件事。”他冷冰冰地告诉赏金猎人，拧开钢笔，单方面关闭通讯。
戈麦斯拿起《西尼目录》十月增刊，杂志上盖着他的外套和备用衣物，他习惯将这本杂志放在副驾驶，方便自己随时找回工作动力。新一期发售的十一月刊表明，马驹的价格持续上升，他原本想买一匹佩尔什马，安达卢西亚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那天赏金猎人足足看了三遍，才数出价格后面究竟有几个零。他在心底折算了一下，随即沮丧地意识到，即使放弃对年龄和性别的要求，即使他恰巧有钱付得起一只最便宜的雄性的首付，那么首付之外的月供依旧是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可能猎人得继续为银行工作三十年。他喝了一大口热咖啡，用力将被翻到卷边的手册塞回原处。
车载地图左侧的高度标识往上攀升五十英尺，进入高速路段，沿着既定的路线向执法部移动，再绕过一栋建筑，就能看到警局的标志。这栋大楼的LED外屏总是投映不同的巨幅照片，戈麦斯从来没能分清楚他们的名字，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会在这里展示。大楼尚未竣工，无限期的停止，有人猜测它应该是百货商场或者办公楼的布局，本应作为城市的地标之一，如今却像是横贯旧金山的裂口。
顶楼的停车场空荡荡的，施魏因施泰格的车停在角落，他在解决罪犯时撞坏了左前灯，留下一个巨大的凹陷。一盏接一盏的壁灯依次点亮，戈麦斯走进电梯，摁下楼层，想起自己忘记打领带。留在地球上的正常人——不包括特障人，适应了低放射性物质环境，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电离辐射检测表由深绿松石色跳动到铜绿，低于10mGy，第一道铝门打开，惯例的检查和辐射消除流程。
通过第三扇门，将浑浊的放射性尘埃隔绝在外，戈麦斯嗅到不同的气味，咖啡、香薰以及新鲜空气。警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左边，负责行政事务的同事招手，送来月度体检报告，生理机能正常，健康的评级居多，凭借晦涩的检测结果，旧金山警署的医生随时能够认定谁存在特殊障碍。他翻开表格，略过长串的专业术语，直接跳到尾页批准工作的圆章。警探，特别是像戈麦斯这样的赏金猎人，不乏因为辐射倒霉的先例，他暂时不用失去工作。
有人敲了敲桌子，是巴斯蒂安。“菲利普叫你过去。”他重复了一遍，“立刻。”
“究竟出了什么事？”戈麦斯问，收拾桌面的杂物，马克杯里的咖啡至少放了三天，一圈又一圈的深色污渍。
“有关于仿生人。”巡警做了个手势，身体的重心挪到右腿，用于固定左右腿的机械支架像个卡通角色，另一个年轻人接替了外勤工作，巡警对此无可奈何。“你敢信吗，罗森公司隐瞒了消息。他们—”对方犹豫了一会，压低声音，“听我说，先去找菲利普，这不是我能解释明白的。”
——————
拉姆局长是他的顶头上司，在旧金山警署里工作了二十三年，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描述德国男人，戈麦斯从未弄懂他，哪怕每天都在同一栋大楼工作，菲利普对他们来说像系外行星一样遥远。
“是我，马里奥·戈麦斯。预约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一个语调平直的电子机械音回应，“虹膜验证：马里奥·戈麦斯，正确。”
蓝灯闪烁，气密门分别往左右滑开，在马里奥进入后闭合。室内唯一的光源是终端投影，在空中的三张模糊照片，灰尘在空中飘散。菲利普坐在办公桌后面，摘掉眼镜，示意赏金猎人坐下。“所以，巴斯蒂安和你说过了。”他得出结论，倚靠转椅。戈麦斯注意到对方眼睛下面的阴影和衬衫皱巴巴的袖口。
“火星、罗森公司和仿生人放在一起。”菲利普自顾自说下去，“你首先想到什么？股票，移民伴侣？”他嘲讽地模仿广告词，扭开钢笔，“很遗憾，对于我们这些地球上的旧警察而言，又是一起亟待处理的仿生人逃亡事件。”
“他们没有立即上报。”戈麦斯勉强笑了一下，完全理解菲利普的愤怒，公民对非法入境的仿生人一无所知，实际上，地球根本不允许任何的仿生人流通交易，“无论是什么原因——这肯定违反了某条联邦法律。”
“火星方面的邮件回复，他们启动了特殊监察程序。毕竟罗森的母公司在火星，根据公约规定的属地管辖原则，需要移交殖民地法院处置纠纷。至于我们，换句话说，只能寄希望搜捕部门的随检路障。”他微妙地停顿一下，食指摁住嘴唇，“和一个值得信赖的赏金猎人。”
“是吗？”
“是的。”
“看来你有合适的人选了。”警探生硬地回复，“我保证我会尽力帮助他抓捕仿生人。”
“马里奥。”菲利普放缓语气，眨了眨眼睛，率先打破僵局，“这次是枢纽六型，读读罗森公司的内部研发手册和说明书，能在两万亿个组分或一千万个不同的神经通路间做选择的脑单元。0.45秒之内，枢纽六型仿生人可以模拟14种基本反应。”
“不一定是在加利福尼亚。”戈麦斯摇头，转移话题，“过去多久了？假如他们混入数据库，弄到公民身份，华沙、喀山、费城……我们得申请跨区域联合执法。”
“幸运的是。”局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他们都在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