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冷战，Callum拒接进行有效沟通，回复的短信前所未有的礼貌，Colin懒得想他是从哪里学会这套把戏的，男孩顺利避开租借，得到一份上升至一线队的合同，在可以期待的未来完成自己的英超首秀。爱尔兰教练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就是切尔西的训练场地，过去他无数次在那片绿茵上奔跑，录制球队宣传片，接待开放日的参观球迷，记忆里似乎每一天都天气晴朗。他看到Callum拉伸，揽着队友的肩膀大叫，笑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夹杂几个不太文明的单词。
他重新检查那份合同，毫不怀疑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干得漂亮，Colin笑起来，对着空气祝贺男孩，久违地感到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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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Callum没有把他的东西取走，同样没有让Colin把它们丢掉。他们的圣诞节是在医院度过的，教练坚持送他回去，Callum歪着头，站在路灯的阴影里，一动不动。Colin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大脑有意识地选择让他忘记自己和Callum在医院如何难堪，留有印象的只有几个片段，像电影剪辑里的场景转换一样跳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把Callum独自丢在街上，英国人坐在副驾驶，垂着眼睛，抱着Colin的西装外套，脑袋紧紧贴着玻璃，不断变换身体重心，想要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睡着。被叫醒后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下车，背影像只笨重的帝企鹅。
Colin独自驾驶，路上行人寥寥，天空泛起暗淡的青灰色。圣诞集市空荡荡的，留下挂着灯串的圣诞树装饰和随地乱丢的包装彩纸，Colin买了一份三镑的焦糖华夫饼，直到回家后才打开，溢出的枫糖浆黏糊糊地粘住手指，手机推送显示亚马逊订单正在配送，他咬了一大口冷掉的华夫饼，味道糟糕。原来是跑步机，他其实快把它忘了。
几周过去，Callum的衣服和其他东西还放在他们的家里，某种像是戒断反应的后遗症困扰着爱尔兰人，大部分是小问题，比如入睡困难之类，不值得引起重视，但足够麻烦。无论Colin是否承认，事实仍然清晰，他才是需要更需要陪伴的人。即使在他选择冷淡处理时，Callum也没有真正地离开过，男孩像一条机敏的小猎犬一样绕着他跑来跑去。这种时刻可能与疲劳驾驶有类似之处，你一直以为自己保持清醒，直到车祸发生——直到Callum离开，Colin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需要他，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挽回这一切，他希望自己能做到。
爱尔兰人在半夜惊醒，床头时钟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手机放在床头柜充电，97%。Mia喵喵叫，跳到床的另一边，Callum离开后，Colin日复一日地对毛茸茸的小动物做出让步，允许猫咪睡在床上，前几天它甚至占据了他的一大半枕头，像顶厚厚的睡帽。Colin走到厨房，壁灯开着，付费家政每周定时上门服务两次，合同约定的内容详细，价格同样昂贵，Colin没有仔细阅读那个戴眼镜的职员介绍的服务附录。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瘫倒在沙发上，平复噩梦带来的心悸，噩梦的具体内容由于去甲肾上腺素的缺失迅速消散，然而那种不快的感受却反复纠缠爱尔兰人。
[3：47]CF：————你考虑起床跑步吗？
[3：47]CF：————我睡不着。
[3：59]CF：————好吧，试试能不能继续睡着，晚安。
Callum的衣服挂在衣柜的左侧，看不出什么太大区别的卫衣，偶尔才会穿的衬衫，像是他仍然会盘腿坐在地板上陪Mia玩游戏，在微笑的时候眯起眼睛。Colin把手机丢到一边，认为自己在第二天就会后悔，和Callum有关的事经常让他失控，他闭上眼睛，无法克制地怀念Callum在家里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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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lum知道自己的室友在圣诞节后才会出现，往年都是如此，他在假期通过社交平台联系Eddie，简单祝福对方节日快乐，然后在某条短讯中间插入“我们结束了，可能。”仿佛这句话是人们经常在晚餐时说的寒暄一样，Eddie立即给他打了电话。
“你还好吗？”他问，Callum听到脚步声，对方推开门，走到另外一个安静的地方，拿远手机，回应几句，对家人解释什么，模糊提到足球运动员的名字，最后一句话是清晰的，“好的，我会的。”Eddie继续说，Callum可以想象对方皱眉时的表情，“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男孩犹豫一会，补充，“我们之前租的公寓。”
“很好。”Eddie冷静地回应，“所以，布拉德皮特把你甩了？”
“What？”Callum反驳，对着空气挥拳，“我甩了他，是我先说的我们结束了。”
他清楚地听到Eddie的笑声。
“看得出来被甩对你的伤害很大？”剑桥学生揶揄，在室外走来走去，他穿了一件适合室内温度的薄毛衣，无聊地拨弄起球的锁针袖口，上面沾满了炖汤和炸鱼的味道，“别嘴硬，Turner，你肯定哭过好几次了。”
“没有。”Callum否认，只是一两次而已。“我早就该这么做了，你知道的，其实我也觉得这不是一段好的关系，那个叫什么来着，有毒关系。”
“所以为什么？”对方继续追问，“你想聊聊这个话题吗？”
Callum把手机拿远，逃避问题，也逃避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他说，抱着室友留下的方形靠枕，低头埋进去，强迫自己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复，“我后悔了，我应该说我没听清楚你刚刚在说什么或者立刻挂断电话说我有一些紧急情况。”
“好吧。”Eddie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冰冷的晚风里，大概沉默了几分钟，“圣诞节快乐，Callum。”
伦敦冬天的末尾，北大西洋暖流或许没有说的那么有用，天气预报报道气温仍然在降低，像是穿着被雪浸透的外套，冰冷而潮湿。Eddie提前了两天回来，带着超载的圣诞节礼物和行李，几个街道边游荡的男人远远绕着他和他的东西打转，似乎在估计抢劫成功的可能性。
Callum使劲用肩膀撞开一个大胡子的夹克衫男人，对方举起手，故作幽默地说了一句什么。英国人咕哝着骂了一句脏话，伸手拿走行李。
客厅换了部分装饰，矮桌摆着新的杯子，吃剩下的法棍，乱七八糟的账单和报纸堆在沙发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Eddie把行李挪进卧室，将反扣在桌面的相框摆正，一条趴在草地上玩网球的小狗。
“我妈妈做了烤饼。”
“谢了。”
Callum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找出干净的玻璃碗，因为一时的懒惰——或者暂时没做好和别人共处的准备，碗碟堆在水池，摞成比萨斜塔一样的倾斜角度。Eddie越过他，打开顶橱，找到咖啡机和过滤器，重新放到料理台的角落。餐室桌布上有几块干涸的污渍，可能是卡仕达酱。足球运动员看着对方把橄榄油倒进碗里，“吃吧。”Eddie把碗推过去，掰开烤饼，“我喜欢多放一点迷迭香。”
“我搞砸了。”Callum忽然挑起话题，有那么一会看起来迷茫而无助，“你是对的，我最好去睡一觉。但别问为什么好吗，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这是个错误。”
Eddie像是准备说什么，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或者只是沉默。“我很抱歉”，他说，含糊地组织措辞，“无论你决定从哪里开始，我都没问题。”
开头是，“我决定约他出来吃一顿便餐。”然后是更多次的见面，Callum意识到这些记忆依旧让他感到愉快，对方微笑时眼角的弧度，放在洗漱台左边常喷的Dior古龙水后调，糟糕的发带品味——他一定得想个办法让Colin放弃。猫咪Mia如何摧毁他们的家居装饰，霸道占据沙发软毯，忽然伸出爪子袭击自动饮水机，他坚持贴了一个蓝狮的标志，假装没注意到Colin谴责的眼神。
“稍等。”Eddie打断他。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响声，他托着毛巾，为自己沏了一杯热茶，背对着Callum，翻找忘记放到哪里的糖罐，“我暂时还没有发现问题，我的意思是，绝大多数时候，人们会痛恨前任带来的伤害，这种伤害往往是隐形的，比如打压、操控，煤气灯效应或者别的什么专业术语，与此相反，起码到现在为止，我觉得对方非常尊重你。”
“问题就在这里。”Callum短暂笑了一下，似乎不清楚露出哪种表情比较合适，于是扯了扯嘴角，像是抽搐。他不是一个擅长和别人谈论私人事务的人，“Eddie，我只是不能接受地下情，well，地下情可能不是一个好的说法，你有什么替代吗？……帮我拿瓶果汁！”
“我不是你随叫随到的理疗师，Turner先生。很遗憾我还没有听到关于地下情的情节。Guinevere和 Lancelot怎么样？”
“换一个。”
“抱歉，从你们的性别来说，Arthur和Merlin会不会更贴切一些？”
“如果我是个巫师。”Callum咬牙切齿地开口，接住对方抛过来的果汁饮料，“我发誓一定要把你抓到阿兹卡班。”
“请允许我指出，我的原意是用Arthur指代你，谢谢。”
Callum眨眨眼睛，说出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困难，也许写下来会更好，毕竟有些球员在不到三十岁就写了二百页以上的回忆录，理清的过程像是再次缠起散开的毛线球，最困难的部分是克服前十分钟，那些沉重的、压抑的感情逐渐消退，迟来的是疲倦，他对此久违的感觉轻松。足球运动员告诉Eddie在平安夜发生的插曲，他不记得自己晚上是怎么在没有暖气的卧室睡着的，再次醒来的时候眼睛酸涩，习惯性摁亮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的短信，只有App的推送提示闪烁：网飞新剧即将登陆，亚马逊迎来新的折扣季，Twi上的新趋势。
圣诞节已经是快一周前的事情，换成Colin偶尔给他发几条短信，训练通知——在官网上也可以看到，两张斯坦福桥主场的前排坐票，靠近球员通道，距离近得能和教练组聊天。他偶尔回复，其实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宁愿独自对着电视频道发呆。
“这不是地下恋情。”Callum总结，痛恨Colin，也痛恨自己，“我可以理解他不想公开，是的，这会引起骚动。但是，换一个角度想，他在对所有人假装单身，甚至没有对家人提到任何正处于恋爱的暗示，这对我来说不公平不是吗。”
“I see. ”Eddie拍拍对方交握的双手，递过去纸巾，“对方认为这是一段短暂的……亲密关系。这是他的问题，我不会建议你和别人约会，不过你最好把他从你的通讯录里删除——我忘了，他是你的教练，好吧，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开心。”
英国人解锁手机，界面刷新出切尔西的主力球员在IG上发布新的post，在更衣室的大合影那张照片圈出Colin，教练回了三个鼓掌的表情，Callum恼火地给一个批评球员表现的用户评论点赞，接着又取消。“你应该为在欧冠的表现感到羞耻，COLIN，@Cfarrell_8。”一个新评论突然出现，“滚出切尔西，懦夫。”
“想想是为什么他曾经能带领切尔西拿了四个冠军而你甚至参加不了校级足球比赛。”Callum无法控制愤怒，继续补充回复，“为什么你不能闭上嘴去找份工作做。”
这是最后一次。足球运动员熄灭屏幕，盯着自己的倒影发誓，这就是最后一次。